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说到做到 (第2/2页)
得没错。
医学不是江湖。
你可以有绝招,但不能把绝招写成人人照着练的基本功。
随後,负责方法学的教授上台,公布了整个共识的形成过程。
来自国内二十七家中心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四十二位专家,参与了第一轮问题遴选。
系统检索覆盖中英文、日文文献,最後纳入四百八十六篇研究,其中多中心队列、长期随访研究、系统综述和高质量病例系列被单独评级。
八轮线上讨论,两轮匿名德尔菲投票,所有推荐意见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一致後才进入正文。
对於争议大的问题,比如儿童和青少年早期融合失败後的二次矫形、老年骨质疏松病人的固定范围、术後长期抗骨质疏松治疗,不能形成强推荐的,全部明确标记为条件性建议或专家意见。
没有硬证据,就不装硬。
这句话,没有写进屏幕。
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来了。
接着,屏幕跳到了最後一页。
专家署名名单。
会议厅里,忽然安静得连翻资料的声音都没了。
第一位,是张凡。
这没有争议。
第二位,竟然是国际庄的一位做脊柱畸形多年的老教授。
第三位,更是让人想不到,不是大家熟悉的沪上大主任,也不是哪一位院士的学生。
而是山西晋北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副主任医师!
会场後面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猛地抬起头。
他脸本来就黑,常年在手术室和病房里熬出来的那种黑。此时脸上的表情却有点发懵,像是突然有人告诉他,自己睡着的时候中了五百万。
这位主任就是前几天看到卫生网消息的那个人。
他原本没想参加。
他知道自己的位置。
一个地市医院的副主任,手术做得再多,也比不上人家顶级医院一个科室的名气。以前参加这种共识,最多让他填个表,或者乾脆连表都收不到。
可这一次,他把自己医院十二年里四十七例复杂翻修病例全部整理出来了。
有完整影像,有术前功能状态,有术中失血、并发症和至少五年的随访。
其中有十几例是矿区工人,有几个是农村老人。病人没法长期住在大城市,也没法做那种花费巨大、随访频率极高的康复方案。
他给出的东西不华丽。
甚至很多病例片子一放出来,都不如顶级中心那些漂亮。
可他的资料,补上了共识里最关键的一块。
基层病人回家以後,到底该怎麽随访,什麽情况下必须再次转诊,什麽情况下可以在区域中心康复;不能按时复查的病人,如何通过电话、影像上传和当地医生协同,避免内固定失败拖成大灾难。
这些东西,顶级中心没那麽清楚。
张凡当初看到他的材料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只说了一句:「这个必须写进去。」
现在,这位副主任排在第三。
後面还有几个名字。
川北一家市医院的骨科主治医师,负责基层转诊路径和感染後分期重建的数据整理。
西北某县医院的骨科主任,参与了高海拔、长途转运病人的围术期风险评估。
鲁南一家康复医院的护理部副主任高媛,负责患者报告结局和术後居家康复部分。
一群人,职称不高,单位不响,平日里连全国会场的前排都坐不上。
今天,却端端正正地出现在国际专家共识的名单上。
而且排在不少大主任前面。
因为,这些数据,是没办法发布在顶级期刊上的,但它确实实实在在是普通患者,普通骨科患者需要的,是普通骨科医生要做的。
而现在,形成标准了。
会议厅里先是安静,紧接着,不知道谁先鼓了掌。
掌声一开始还很零碎,後来越来越大。
晋西北的副主任坐在最後一排,想站起来,又觉得不合适,脸涨得通红,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旁边一个年轻医生使劲拍着他肩膀。
「周主任,牛啊!」
他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:「不是我牛,是人家真用了。」
这句话,比任何感谢词都重。
下午,共识全文被同步刊登在国内权威骨科期刊和英文版平台。
没有哪个公司冠名,没有某某技术独家推荐。
利益冲突部分,列得密密麻麻。
企业顾问费、研究资助、讲课费、器械临床评价支持的专家,全部公开,涉及对应产品和技术条款的专家,回避投票。
会议经费、统计分析、翻译和出版费用,也被拆得清清楚楚。
这一下,业内彻底轰了。
有的人说张凡太猛。
有的人说这样做,会把很多企业得罪死。
还有的人私下里摇头,觉得张凡年轻气盛,根本不懂商业社会的规矩。骨科这口饭,器械、耗材、培训、会议、注册研究,哪一项能完全绕开企业?
你不让人家参与,人家凭什麽给你面子?
张凡自己其实也有点担心。因为这些巨头,在国内可能拿张凡没办法,但出了国就不一定了。
这种共识,国际上的医疗共识,如果没有药企参与,就像是开会没有领导一样,是不严肃的!!
但,当共识定稿发给各大组织。比如WHO、区域泛美卫生组织、世界医学协会WMA。
张凡当时就已经想好了,如果因为器械公司的诘难,这版共识就只是在国内发布。
结果,张凡都看不懂了。
初稿刚一发给这些组织。
各大器械公司就来人了!
首先来的是德国的贝朗,据说是人家的一个董事,头发花白,身边跟着翻译和中国区医学事务负责人。
对方一坐下,第一句话不是问为什麽没用他们的器械,也不是问为什麽没让他们赞助。
而是说:「张院,我们希望成为这份共识的技术传播合作方。」
当时张凡愣了一下。
「合作?」
「对。不是修改内容,不参与署名,不影响投票。我们可以提供国际期刊的语言润色、开放获取版面费用、海外学术会议的发布场地和合规传播支持。
所有费用走第三方平台,合同公开。我们只希望这份共识能够被更多国家的医生看到。」
什麽时候,他们这麽好说话了?
然後史赛克、强生 Depuy、捷迈、美敦力的全都来了。
不是来找麻烦的,也是来寻求合作的!
「张院,企业当然希望自己的产品被采用。
但真正有长期价值的企业,不希望被一份被人质疑的共识绑架。
今天你把品牌、捐助和投票全隔开,短期看,好像谁都没有占到便宜。可长期看,所有真正做产品的人,都希望自己的产品在一个可信的标准里接受评价。」
「如果我们的器械好,就应该在公开、透明的临床证据中被证明好。不是靠我们赞助一顿饭、一个会、一篇文章,让专家在文件里塞进一句模模糊糊的话。」
说的格外的好听,甚至有一种,但愿世间人无病,何妨架上药生尘!
其实是他们害怕了!
因为这个共识的初稿,他们都看了,这绝对是近几年来最好的共识!
这种共识一旦形成,如果他们没有参与,那麽後果多严重,他们心里很清楚。
这个时候,不要说为难了,只要张凡点头让他们参与,让他们蹲着他们不敢站着。
这就是不被资本绑架成功後的威力!
後来几天,来的公司越来越多。
金毛的,德毛的,丸子国的,还有国内几家已经做出规模的企业。
大家口径出奇一致。
不要求插手共识正文,不要求安排专家署名,不要求指定器械。
他们只希望在合规前提下,帮着把共识送出去。
有的负责联系欧美脊柱外科协会的继续教育平台。
有的愿意支持多语种翻译,把英文版、西班牙文版、阿拉伯文版送到对应地区的医学院和协会图书馆。
有的把自家的医学教育团队派出来,协助制作不带品牌、不带产品的病例教学模块,供年轻医生学习。
还有一家做导航的公司,甚至提出免费开放模拟培训中心。
「设备可以用,但培训内容由共识工作组审核。你们不用我们的产品也没关系,模拟训练本身就能减少年轻医生乱来。」
张凡当时还问了一句大师哥,「他们这是图啥?」
「图未来。你以为他们只卖一根钉子、一根棒子?
人家卖的是进入一个医疗体系的资格。以前靠销售跑科室,靠学术会议拉关系,靠专家站台。可你的共识一出来,行业真正开始往标准化、透明化走了。
谁最先站到标准旁边,谁以後就更容易被信任。不是让你写他们的名字,是让所有人知道,他们不害怕公开比较。」
首都,部里!
「领导,真的要推?」
「推!必须推!这是我们医疗行业的金标准,不推他,推谁?你现在就联系魔都,把复杂脊柱畸形推给上级,让上级也看一看,我们医疗部也是做出好成绩了!
然後给张凡打电话,让他把这个共识尽可能的做成临床指南,我们今年一定要争取一个二等奖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