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3章 原来我才是误国奸臣 (第2/2页)
往后日子的盼头。
再苦的日子,只要有了盼头,总能熬下去。
春风吹过荒芜的田野,卷起地上的枯草。
沈宸荃呆坐在石头上。
他想起了正月里,姜曰广、吕大器等人找他议事时的嘴脸。
那时他们义正辞严地宣称,陈子龙在湖广清丈田亩是“与民争利”、“苛政扰民”,逼得百姓流离失所。
而他沈宸荃,坐在南京温暖如春的值房里,大笔一挥,写下了那篇洋洋洒洒两千言的《请罢湖广清丈以靖地方疏》!
他在奏疏里痛斥度田之害,自诩为民请命的君子。
可直到今天,直到他双脚踩进江夏县的烂泥里,亲眼看到这个家破人亡的河南老农,亲眼看到这张盖着陈子龙大印的十四亩垦帖。
他才看清自己当初写下的那些话,是何等的荒谬与无耻!
朝廷清丈田亩,何曾与这些苦哈哈的小民争过半分利?
陈子龙清出来的绝户荒田,成了无数走投无路的流民活命的根基!
陈子龙接下来要查的豪强隐田,是为了把那些被大户吞占的黑地挖出来,分担天下百姓的钱粮重担。
更是为了给前线浴血抗虏的将士筹集救命的军粮!
而那些在南京城里唆使他上疏阻挠的衮衮诸公,他们嘴里喊的“民”,根本不是周老汉和二丫这样的升斗小民,而是他们自家名下隐匿了万顷良田、一文钱赋税都不肯交的江南豪族!
倘若朝廷真的听信了他沈宸荃的奏疏,下旨叫停湖广清丈。
那么不用多久,这些水田,就会被那些豪强瓜分。
而周老汉和这个刚刚吃完半块麦饼的八岁女童,在这个倒春寒的二月里,只怕已经变成路边无人收敛的两具饿殍了!
“好一个忧国恤民,好一个清流言官……”
沈宸荃低声喃喃,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,羞愧得无地自容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读懂了皇帝那道看似褒奖、实则诛心的圣旨。
陛下是用这漫山遍野的荒田,用这流民碗里的野菜水,狠狠抽了他这个空谈误国的言官一记耳光!
周老汉见沈宸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不安地唤了一声:
“官爷?官爷您怎么了?”
沈宸荃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,压下翻涌的心绪。
他站起身,郑重地用双手将那张垦帖重新包好,递还到周老汉手中。
随后又从自己的褡裢里,把剩下的那块麦饼也掏了出来,放在窝棚前的石头上。
“老丈,你这垦帖是铁打的官凭,好生收着。”
“你只管安心耕种,莫说是地方豪强,便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绝夺不走朝廷分给你的这十四亩活命田!”
沈宸荃把粗瓷碗放回原处,对着周老汉拱了拱手,转身大步走回田埂。
老柳树下,王书办和两个皂隶正百无聊赖地掰扯话。
见沈宸荃回来,王书办慢吞吞地站起身,陪着笑脸凑上来:
“沈侍御,日头偏西了,前头那片荒田紧挨着本乡赵举人家的地界,草深泥厚,不好量得很。”
“要不咱们今日就先估摸着记个数,早些回镇上的公廨歇息?”
若是放在早上,浑身酸痛的沈宸荃或许也就顺水推舟地应下了。
可此刻,沈宸荃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水田里拼命挥锄的周老汉。
他一言不发,弯腰一把抄起靠在树干上的五尺步弓,将道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扎,径直迈步踩进了齐脚踝深的泥水里。
“估摸记数?”
“少量一亩荒田,便少活一家流民;
漏查一亩隐田,前线将士便少一石军粮!”
沈宸荃回过头,扫过王书办和两个皂隶,声音斩钉截铁:
“都给本官下田!莫说是荒田,今日便是连那赵举人家的田界,也得给本官一寸一寸地量清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