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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里的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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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格里的名 (第2/2页)

婆婆把灯递到我手上,只说一句:送到河那边巷尽头,门环上拴着反打的结的那一家。说完就走,走得比上年纪的人快。」

    「她手里还有别的灯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没看见。」那人说,「可我上船的时候船板是潮的,上头一圈一圈的圆印,是灯底压出来的。不止一盏。」

    张德厚也上了船,站在另一头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。

    「二十年前那夜。」他说,「你在船上。」

    「我在第二条船上。」

    陆远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两条船。」

    「头一条,船头一盏灯,船尾一个孩子抱着一只盒。」那人说,「第二条什么都没挂,跟在后头,离着半条河。」

    「第二条船上什么人。」

    「两个人。一个撑船,一个站在船头,手里也拎着灯。那盏灯没点,座底朝下。」

    「第二盏灯座底刻的什么。」陆远问。

    「看不见。」那人说,「隔半条河,又是夜里。我只记得船头那个人拎灯的姿势——手托着座底,灯口朝下。行里托灯都托口不托底,他托底,是怕风吹进灯口,把火吹灭了。」

    「跟到哪儿。」

    「跟到河心。头一条船上那个人把灯搁下,说了一句『灯过河,人不过河』,就从船头下水了,脚先下,没回头。」那人停了停,「第二条船没停。船头那个人把灯搁在船板上,朝下游拐了,雾一起来,看不见了。」

    「往哪儿拐。」

    「下游,城南那边的水汊。」

    抱灯人站在石阶上,一只手抓着石缝,指节都白了。

    「那岸上。」陆远说,「白灯笼。」

    那人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你也知道白灯笼。」

    「摆渡的老周头看见一盏。」

    「两盏。」那人说,「孩子一上岸,两盏灯笼就从墙后头出来,一前一后夹着孩子在中间走。老周头看见的是没遮没掩的那盏,后头那盏压在墙影里,他没看见。」

    「谁家办丧。」

    「巷子最里头那家。」那人说,「姓陈。死的是个孩子,跟船上这个同岁,八月初八没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孩子叫什么。」抱灯人问。

    那人没答。

    「我问过。」他说,「巷口卖纸马的老头讲,陈家那年只办了一场丧,办完就搬走了,屋里的东西一件没带。棺材抬出去走的是水路。」

    「水路。」

    「河上规矩,夭折的孩子不进山,走水。船到河心,把灰撒下去。」

    石阶上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雾撞在石头上,散开,又聚回来。

    「我在陈家门口见过那盏灯。」抱灯人说,「点了一夜,第二天就没了。我一直当是丧灯。」

    「是丧灯。」那人说。

    「那我顶的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顶的是陈家孩子的名。」那人说,「所以他们不让你用自己的姓。你用了,棺材上写的那三个字就站不住。」

    抱灯人蹲下去,坐在石阶上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

    张德厚没劝,也没说话,只是从袖子里抽出手,在他肩上按了一下,按完就收回去。

    陆远把灯放回船板。

    「送灯的人还交代了什么。」

    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

    粗帘竹篾纸,折成四折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
    「送灯的人让我带一句话。」他把纸递上来,「他说,格空着不好看。」

    陆远展开。

    纸上弹好了一个格。两头吃墨重,中间轻,跟账册里那张同一个弹法。

    格里有两个字。

    陆远。

    笔画压得很重,纸背都鼓起来了。

    陆远捏着纸,半天没动。

    一笔一画,连收尾那一竖的捺脚往上挑半分——那是他自己的写法,从小学到大的毛病,改不掉。

    「这格不是我落的。」那人说,「我只管送灯。」

    「谁落的。」

    「送灯的人说,你看了就知道。」

    陆远把纸翻过来,对着雾里的光看。

    纸背的字痕,一道一道,都是压到底的。

    不是试笔。试笔的痕浮在纸面上,压不鼓。

    这是真落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船尾那个人。

    「我的名。」他说,「落在哪一格。」

    那人已经背过身去,手扶住了橹。

    「送灯的人说,落名的人,得自己去看。」

    橹在水里一划,划子退开半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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