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拾壹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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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拾壹格 (第1/2页)

    早上七点四十,陆远站在医院中药房的窗口后头,两只眼睛干得像撒了一把沙子。

    他从河那边回来是五点。天还没亮透,鞋上一层黄泥,裤脚湿到小腿。回家冲了个澡换了衣服,直接来上班——他不敢躺,一躺就起不来。

    小李端着水杯进来,看见他,脚停住了。

    「陆哥,你昨晚上哪去了。」

    「河那边。」

    「河那边有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有灯。」

    小李把杯子放到柜台上,慢慢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「我就知道。」他说,「你眼睛每回成这样,都跟那只柜子有关。」

    「今天有没有来抓生半夏的。」

    「六点半就来了一个。」小李说,「大爷要抓生半夏,泡水喝,治嗓子。」

    「给了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没给。我说生的有毒,他不服,说药铺里都这么卖。」

    「他要是再来,你跟他说三句话。」陆远说,「头一件,生半夏不是半夏。它是毒,毒在针晶上,针晶扎嘴扎舌头,生的嚼一口,嘴麻半天。第二件,药房给的是制的——姜半夏、法半夏、清半夏,炮制过才敢入口。生品只能外用,敷、洗、熏,不能吃。第三件,要治咽喉别自己拿毒试,来门诊。」

    「他说他村里老人都这么喝。」

    「村里老人喝的多半是水半夏,或者干脆是别的。」陆远说,「喝出事的都埋了,没法来反驳。」

    小李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收住。

    「陆哥,你脸色不对。昨晚上到底睡没睡。」

    「做了个梦。」

    「梦见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梦见有人在账本上,写我的名字。」陆远说,「给我倒杯浓茶,别放糖。」

    茶端来的时候,徐半仙也进来了。

    他手里提着一只布兜,兜口系得死紧,往柜台上一放,兜里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「陆药师,你给我看看这个。」

    「哪来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三弟妹的。」徐半仙说,「咳了半个月,别人给抓的药,喝了不见好,越喝越咳。」

    陆远解开布兜。药渣倒在白纸上,一股熬透了的苦味散开。他一眼看到一块黑褐色的片子。

    「这是什么。」徐半仙凑过来。

    「熟地。」陆远掰开那片药,放在窗口的光里,「九蒸九晒的熟地,该黑得发亮,断面油润。这一块外黑里黄,断面发白,是拿生地黄煮软了上的色,没蒸够。」

    「没蒸够是不是也能吃。」

    「能吃,不治病。」陆远把片子搁到一边,「钱花在染色的熟地上,等于半个月白咳。她要不咳血不发烧,换正经熟地再喝几天;要是咳起来带血、夜里出汗、人瘦下去,别在这儿抓药了,直接上内科拍片。」

    徐半仙脸上的散漫收起了一点。

    「这么要紧。」

    「咳半个月不见好,就得查。」陆远说,「药房不怕有人来买贵药。怕的是有人把要命的病当感冒,一包一包抓回去熬。」

    徐半仙把药渣重新兜好,坐着没走,眼睛往柜台上溜。

    柜台上摊着一张纸,一张半旧不新的粗帘竹篾纸。

    「你这是干什么。」他伸着脖子看。

    「数格子。」

    「账上的格子有什么好数的。」徐半仙看了两眼就不看了,「我跟你说,早年我师父管过一间小药行,行里的账本子比家谱还硬。家谱能空着,账不能。账上空一格,行里就当那件东西没回来,谁也别动。」

    陆远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空着的格,行里怎么处置。」

    「留着,等人。」徐半仙说,「等回来一个,落一个名。要是十年八年没人回来,那一格就封了。」

    「封了以后呢。」

    「封了就是死格,死格的东西充公,行里分掉。」徐半仙摆摆手,「这话别外传,我也只听我师父讲过一回。他现在躺土里三十年了,你要对证,得自己去敲他的门。」

    「落名有什么讲究。」

    「讲究大了。」徐半仙伸出一根手指,「我师父说,名不能代人落。人自己落,那叫收;旁人代落,那叫顶。收是东西归你,担也归你。顶不一样——顶是东西不归你,担全归你。一个人一辈子顶一个名就够呛了,顶两个,那是拿命填。」

    陆远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徐半仙看他脸色,声音低下去。

    「你别是真摊上这种事了吧。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」陆远把账页翻过去,「你三弟妹那个方,让她别再喝这一包。熟地重抓,抓十五克,别抓三十。」

    「你怎么知道我这儿写的是三十。」

    「你兜里那张方子露了个角,三十写在头一行。」

    徐半仙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,抬手把纸条塞进去,笑着骂了一句,提着兜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
    「陆药师,我看你今天不对劲。」

    「你眼睛倒好。」

    「我这双眼睛,一辈子看人。」徐半仙说,「你这脸上写着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。」

    「欠账。」

    门在他身后合上,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慢慢涌回来。

    陆远站了一会儿,把柜台上的纸收进抽屉,锁好。他锁的时候手指停了一停——抽屉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,那半块缺了角的定线墨,用一块旧棉布包着。

    中午下班,药房只剩他一个。陆远把老柜最上一层抽匣拉出来,抱出那册器物账。

    蓝布皮,边角磨得起了毛,一册压手。翻开,纸是粗帘竹篾纸,一页一页弹着线。

    格不用印。格是弹上去的。一根墨线,两头按定,中间一提一放,一条线就落上纸。弹线的手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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